我喜欢的强盗，终是不再吠叫。

它从停驻的银色轿车下慢慢地钻出来，擦过我的鞋尖，又慢慢地看了我一眼，走到太阳下尘土与慵懒并存的角落去，它的影子变得这样瘦小，这样单薄，像是一只松弛的箭，再不能确凿地射出。我惊愕而迟疑，曾经是那样一个无所畏惧的骑士，但是此刻，却只有相溶的沉默与沧桑。

喂，我好想叫住它，使它发起怒来，追赶着我，仿佛那许多年里追赶着临街的风，箭一般地飞驰着。但是我张开口竟分明说不出话来，只有发凉的空气逆涌进来。这便是它的老去吗？我的，亲爱的强盗，来自内心与躯体的双重老去吗？原来老去也是一种病，从心开始，腐蚀掉生命的勇气与力量。我想到过去街头人家养的狗，一年之间，便庞大到需要关在笼子里，我眼观着这一切，幼小的心中觉得无比讶异，记不清被改变的是我，或是它了。我开始思索生命，也思索生命经由的旅途。对于短暂的一切而言，我们的生命是否就如同宇宙了呢？可是如此来看，宇宙分明只是尘埃，我们各自浩渺，又各自微小，相驰的线有所交错，唯有思想的界点吧。

但是我想着强盗时，内心却不仅仅是对于苍老的失落，而有一种刻骨的绝望——强盗自由的灵魂，强盗对生活确凿的察醒，强盗可以一路飞驰的勇气，这一切我都在梦想着，却也都不能够比梦想再靠近一点点。但是到现在，这个最后的梦却碎掉了。不再飞驰的是它，却也是我。这才是内心绝望的根源吧，我的另一个藏匿在它眼中的自己，也碎掉了。破裂掉后的故事，我又怎知呢？总有一些什么，是我连想念也来不及，连想念也不能够的。

浓烈的阳光走进这一条街的深处，刺得人睁不开眼，但我竭力地去看强盗，终发觉自己也流出泪来。

春的第二天，便是一场薄雪。

我张开手掌，缓缓地走在发湿的地面，细微而碎落的雪片一阵阵地落下，下得稀疏时，便连看也看不见了。雪终究是来源于地面的水，那么，这些亲爱的小碎片们，我们或许早就见过了吧——夏天散落在操场的水迹；面对苍白而顽固的卷纸时，手心里捏住的汗滴；还有那沉默的经年里，走着走着便落下的泪水。这些白色晶莹的雪里，一定有一点什么，是属于我们的，属于过去，又属于漫长的未来。我们虽然不知道，但依然张开手掌，心满意足地等候着。

雪停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我穿过落满雪的宝石广场回家去。其实雪天最不应该穿过宝石广场，一块又一块的大理石砖表面已附着一层薄雪，滑腻得仿佛一块晶莹的冰体，站上去便慌慌张张地要摔倒。但我是喜欢，偏执狂一样地喜欢，冬季里下起雪来，四处的灯火仿佛张开的眼睛，我便在这漠漠的黑暗里，张起手臂，一顿一顿地走着，这一条路，我往往走得很久，孤独地自语着，偶尔有一两个女孩，也会挽着胳臂走在前面，但她们说笑着，便忽然坐进雪地里去，只看得见宽大的书包上沾满白色的绵雪。

我喜欢这种旅途，意味着唯一与不可回首，你只有走下去，走下去，再难过也要走下去，但达抵尽头时，便会无比轻快与畅意。我此时认真地垂下头，两只手臂微微扬着，想象每一步脚下都埋着一颗钉子，我要抬起脚，稳稳地踏下去，踩中圆圆的钉子，这样一步连着一步，便好像小孩子走路一般稚气。其实我小时候最喜欢幼儿园的胖老师穿着又厚又高的鞋子，响亮地走在地板上。于是我一旦踩了一颗钉子，便会欢喜地喊出声来，母亲笑我是傻孩子，但我只是跺着地板说：“你瞧，我的高跟鞋——”茫茫的雪地上，积起的雪仍是很干净的，其间裸露出棕黑的大理石砖花纹，正像是藏在雪后的秘密丛林，有着仙子与染色的小人儿，他们在推着我的鞋子，要使我痛快地跌上一跤呢。

我屏息地一路走来，便终于在那圆的边，与我的终点交错。那一年，我和她一起在这里玩着冗长的钓鱼游戏，被太阳晒出红红的脸；那一年，我扬着头，望她们在炙热的光下，爬上灰色的假山，爬到遥远的最顶端；那一年，我骑在凉快的青蛙雕像上，想象自己是骑士，呼啸着飞驰。还有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年，我无比郑重地发现石头的秘密，无比郑重地对女孩子说：“喏，这是石矶的幻影。”我以为忘却的东西，仿佛是贴在玻璃壁上的蜗牛，此刻正缓缓地，缓缓地爬出透明的桎梏。原来一直都在，少女的怀想与穿梭。

或许真实的过去从未远离，它们变成泪水或是变成汗水蒸发掉，依然会在下一个绵绵的雪天，与你我相遇。

风迅疾地吹着，穿过漫长而热闹的街巷，穿过拥挤而微笑的人群，它是节日的使者，马不停蹄地将元宵节的讯息送到每个人的耳边，送到那结了霜的窗前。

正月十五的元宵，正是我数着指头，一刻一刻地盼望着。其实我年岁极小时，往往连元宵节和中秋节也记不分明，在我心中，它仅仅意味着一碗黏黏的元宵，在发白的水里吐着热气，我挤坐在高高的餐桌前，吃着笑着便也恍惚地渡过去。但是成长起来的自己，便忽然爱这一个节日，爱到骨子里去。那无数我所喜欢的作家，也在这一个节日里，吃着滚烫的元宵，对着身边的人露出熟悉的笑颜。在这一时刻，漫长的时间已消磨尽了，我好似也坐在他们之中，同样的欢喜。

于是，母亲去买元宵时，我便小孩子一般地，跳着脚也要随她去。我站在卖元宵的店铺前，看着巨大的转盘不断地翻动着，盛满的粉面仿佛是翻滚的波涛，而在这波涛中，若隐若现十几个浪花一般的白色元宵，跳着，跳着，又不至于坠落。父亲曾对我说，元宵是“滚”出来的，到这一刻，我便深信不疑了。那小巧而柔软的元宵，仿佛是一颗颗的弹珠，比它们被勺子缓缓拨动时，还有一番精致的有趣！售货的阿姨围裙上已沾满了粉面，但她分明笑着，笑着应话：“这儿什么味儿的都有，玫瑰的，芝麻的，还有各种水果味。”喏，玫瑰也可以入馅，那我们岂不是吃了花，要香气袭人的？暗自思索时，我也禁不得要笑起自己来，转而高兴地对母亲喊：“妈，都要，什么味儿的都要——”

渐到晚间，暮色浊重起来时，整个城市便淹没在此起彼伏的鞭炮礼花声里。母亲就站在窗边，一转眼竟也小孩子一般，不迭地对我说：“你瞧，这儿真好看！”，她睁大了眼睛，又用手指着另一端：“哎呦，那儿也有烟花，快来，快来看!”我飞驰地跑过去，和她并肩站在窗前，虽然低矮的窗口埋在拥挤的楼群间，但我们怀着欢喜竭力地去看：高高的楼群顶，不时地便喷出一串光的碎片，细微而颜色多变，仿佛是一片又一片从天的花园里吹出的花瓣儿，红的便如同跳跃的火焰，黄的便仿佛翻滚的麦田，绿的便如同一粒粒初发的萌芽，它们约定好了似的旋转成一朵花儿舒展的姿态，一闪一闪地发着光，转瞬间又消逝在茫茫的天幕里。

多么美好的节日，多么美好的伊始。我的内心涌动着炙热而强烈的感动，为着我们仍在生活着，感知着，为着这多年后的今日，我们仍能体会到“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的意境，为着我们仍能在皎洁的月光下，完成虔诚的洗礼和祝愿。

我总是找到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朋友。

好像是一种被诅咒的命运，我要去爱，便要使自己走在沉默的刀尖上。她们在人群里说笑，眼睛可以容得下整个世界，她们从容地与人相识，从容地问候，但我做不到，我只有一颗致密却沉默的心，只有孤独时的自语，和夹进缝隙里的字句。我惶恐被人误解，惶恐令人失望，可是又在无限地坠落于这个方向。

这么多年来，我唯一学会的，便是流着泪看我所爱的人们。我唯有垂首站在她们之中，用脏了的鞋子轻轻地磨着塑胶跑道，那些绿色的，细微的颗粒好像是吐出的泡沫，扬着头看我。这些泡沫仿佛也懂得说话的道理，于是匿笑着我的呆板与羞赧。我似乎并不是站在她们所看见的地方，而她们所说的话，有一半沿着路程的分支逃走，我便只能接住雪花一般飘落的只言片语。我愈发费解她们笑着的脸，人影好像浸没在透明的水里，飘忽而压抑。这实在是一种很奇异，不能被读懂的孤独吧。所以我常常作出想起什么的样子，一阵风般地躲进静谧的教室里，这时，我是不畏惧寂寥的，仿佛也只有墙壁上绿色的漆能够让我短暂地，短暂地喘息。我想变成空气，变成一张暗黄色的桌子，只面对她们，而不是同行，不是远方，这样来源于我内心，疼痛的暗流便可以缓缓退去。

谁会懂呢？我其实是长满了刺的，但我想要靠近生活，靠近人群，便只有将刺长向心里，一根一根地长进去。这是一个逐渐炽烈的漫长过程，一根又一根的刺堆积起一座孤岛，不开花不长树的孤岛。现在我可以回答所有的疑问，那些“最好的”依然在我心中，只不过是我的心太疼了，疼到我不能兼顾奔跑时的笑意，疼到苍白的手再攥不紧炙热的梦。我只有现在回首时默默地笑，默默地完成对过去的问候，默默地听人讲起，为什么不再要好。其实缘由，从不是厌恶或争吵——倘若我是孤舟，又为什么定要绑缚住你与我同行呢？

她们依然会像小孩子一样聒噪，依然会笑和落泪，而我，已相隔万水千山了。但我仍然觉得欣幸和幸福，在某一段永不消失的四季里，我们曾经并肩穿行。

我在报亭前停下来。

这是一家露出窗口来的报亭，可以勉强算作店面，在那一方干净的玻璃上，挂满了各种新上市的报刊，一本紧挨着一本，露出并不完全的图案和字迹。我常常路过这里时，便小心地放慢了脚步，侧着头，缓缓地读着上面的字，想象哪一本是更好看的杂志，想象这些密密的铅字里藏着怎样美的诗句。但是我的动作又是不能过于慢的，否则坐在报刊里的老板会“咔”地拉开了小窗子，银色的窗边立即涌出一阵发热的雾气，她便在这淡淡的雾气问：“要来什么书呢？”这时候，我只有立即摇着头，慌慌张张地跑开了。可我跑出很远，又会不舍地回头，不舍那些未曾读尽的文字。

我捏着口袋里的一卷纸币，其实都是淡绿色的一元，大概足够买下一本薄薄的杂志——想到这儿，我欢喜地舔了舔吹得发干的嘴唇，第一次扬起头，径直走到报亭前，我买到了那一本封面印着绿荷与森林的《读者》。我喜欢这种意味，仿佛张开手掌，触碰到的是宇宙的梦，是一个长久里不被惊醒的四季。我想到在这绿海的深处，藏着无数赤足长裙的女孩，她们像是女巫，又像是会消失的雾，茫茫地跳起一支舞。世界上最可怕又最优雅的，恰恰是沉默的东西。

我将《读者》小心地抱在怀里，错觉自己是在一个无比温暖的春季，有着袭人的气息，一阵又一阵地跑过马路去。它们好像细小的鸟雀一样，“嗒嗒”地跑过去，卷碎了我站在原地的喃喃自语。现在，我忽然有着脱去这沉重而臃肿的冬衣，想从这坚硬无比的壳里褪出去，单薄而真诚地站在太阳下。我们无比地想念春夏，或者不如说，想念春夏时炙热而自由的飞驰，我们体内堆积漫长一冬的汗水与泪水，都在密集的气息里蒸发出去。我想到有一次和一个女孩坐在午后的树底下，她笑着对我说，她买来的书，只喜欢由自己第一个看，由自己翻开扉页。我那时忽然觉得，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由自己，把这一场旅行开启，捕捉住一刹那的怀念。我所在怀念的，不过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生活。谁说未曾遇见，便不能够怀念呢？我在我的心里，已将这样一种生活构想过，许多许多次了。生活不是穿越半座城的疲惫与追逐，而是生命的指针缓缓指向各个习惯的站点。在午后，到固定的报亭，轻轻地敲一敲窗，应和那么一句乡音十足的“来了，你的杂志——”，仿佛一睁眼，就有一阵热热的风在敞开的窗前，等候着很久。

我想，我无比浅薄地在想，这样便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吧。

一个在冬天，仍然动人的梦。

喜欢想象出一个瘦长而干练的女孩子。

她从不轻易涨红脸，不会做楼梯上忽然跌一跤的傻事，甚至从没有一个时刻会不安，她将永远从容地走着，从容地在眼睛里藏起夜的苍穹。这样的女孩，会像是一株在盛夏怒放的花朵，自然地承接下风的赞颂。但是真可惜，我永远也不会是这样的女孩。你知道吗？我只是在想象一个决不同于我的女孩，一个拥有我的梦的女孩，想象她是这样的我，而我，永不可能是那般的她。她将有不同的路可走，而不会如我，被这短暂又糊涂的黑夜困住。

如果有人在读这段文字，他会如何想，又如何作答呢？会笑我吧，这一个从虚无里汲取力量的孩子，但大抵我真的只是个孩子，浅薄地唱一首歌，就跌在床上掉下泪来。对于生活，我缺少一种爱它的勇气，所以我与它争吵，与它决斗，可又在黑夜的梦里，吞吐地念它的名字，如同呼唤一颗埋在树下的，不再能生长的种子。那橘红色的梦境里，它张开澄澈的仿佛湖水的眼睛，低低地喊一句：“我看见你了——”我身上的碎片忽然开始剥落，一片接着一片，一片接着一片，我先前垂首在那里数，但是渐渐地便埋没得连自己的鞋子也看不清了。我醒来之后想起，那幅画面是一年秋季，美术老师带来给我们的一组照片中的一个。

这时候，我开始想念美术老师，想念她两年内带给我，我们的思索与沉念。无论是短发或者梳辫子的她，始终像是一个女孩子，无比温暖地站在讲台前，在热闹中拍拍手说：“好了，我们上课。”她永远不会沾上多么浓的香气，好像要叫人捉住行踪似的，我只是在想……大概她是这苍白与孤独之中，唯一的纯粹。生命中一定要遇见这样一个人，你们仅仅是短暂的相逢，但她的心，她的言语却能给你春天的方向。我那可爱的美术老师，她以生活这一伟大而永恒的艺术指引着我，使我去探索，使我去找寻。

我想她倘若不来教我们，一定会有别的更好的出路，但是她来到我们身边，她堆砌起我们灵魂中干净的城堡来。我愈发像是一个羞赧的小孩子，但我是因为虔诚地爱着她，而不敢多说半个字。我只是常在遇见她时，挥起手，轻而含糊地喊：“老师——”她听清楚了吗？我在迟疑这一点时，她也只是温柔而极美地一笑，眼睛亮的出奇，使我觉得，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有一次，我几乎忘记了她的名字，同学对我说起时，我恍惚地沉默了一阵，缓过神来问：“那是谁啊？”她无比惊愕地看着我，像是我变成了一个怪物，“她——她呀！”“她？”我重复着，有些透不过气来，寂寥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走廊，笼在一层淡淡的古怪的蓝光里。“是她啊！”我忽而记得——在我时常虚无的意识里，一个人的名字是最不重要的，我认得的是一个人的心，实实在在，干干净净的心。我们为什么要去记一个人的名字呢？那是面孔之外的标签，但我情愿撕去它，与一个人的灵魂无间地交谈。

在最后一次美术课时，她同我说了好多，那是严肃而刻骨的观察，我觉得讶异，我从不知道，自己的心竟被她看穿得这么多，或者说，是我从不知道，自己还能被人如此地读懂。这是我的母亲也不能办到的事，但她震撼了我。她说：“你要加油啊——”我无数次地听到这样一句话，但惟独这一句，乘着吹在脸上的风一起刮进我的耳里，软软的，却又坚固无比。

那么，你看，我亲爱的老师，我仍在继续成长着。

——即使不能够，不能够成为想象中的从容的女孩子。

物理课已经开始复习，我在下午便走到学校去买笔记本。我已固执地不再到家门前小学的商店里去，那些绘着女孩和翅膀的本子已早就说了再见吧。那是完美又纯净的小女孩时代，但我想，这样一种干净的美意已经退去了。我愈发喜欢看也看不懂的花样，唯有我们所不懂，所不知的，我们才愿千万次，千万次地去猜，猜到最后，把自己也变成一个谜。大抵我知道，这是一种孤独而尖锐的美感，看见时，便能一箭中心。

好些活泼的学生一旦与商店的老板熟识，商店便更像另一个家，即使他们毕业远走，倘若有一日要回到这座城来，也定要回到这校门前的家里来，轻轻而自然地喊一句：“嗨，我回来了。”我见过有几次，他们的眼睛一下子红起来，旅途的辛苦与刻薄到这一刻，终究一吐为快。但是我并没有这样的福分，因为缺少一种率直又亲近的性格，我与那些老板，总是隔得很远很远，要把声音含在嗓子眼儿里，小心而含糊地问价钱。我在店铺里站了有很久，单单手指来回翻动十几叠的本子，便拨的发凉，指尖还沾着积下的灰尘——我有些不好意思，店铺里只有我这一个人，却足看了这么久一会，会被人笑吧，笑我是个好不果决的人。但是没有办法的事，在许多个午后吸引着我的树与鸟，已一径寻不到半点踪迹。

总是这样，我想我是来迟的，但却又不知，那些多余的光阴终究耽置在何处？我以为但凡要遇到的，多早，多晚，都能遇到，我漠视光阴，而我如今终于受罚了。如果我那么说过一句该多好，我要说：“老板，麻烦您把这个本子留下来，我要来买的。”或者我再欢喜又确切地说：“它就是我的。”我小时候有一次在华联看见一个笔袋，我连它的样子也快记不清，但只是内心喜欢的超常，这一种喜欢，到如今也未被超越。我特意将它放在一排笔袋之后，藏得不露痕迹，我想着我一定会买到它，尽管那时，父母亲是坚决不肯的。好漫长，或者也只是三四天，但我只是觉得好漫长，母亲终于点了头。我飞一样地赶去，我想过，但我在怔住的那一刻，却希望我从未那般想过——我的笔袋，已被买去了。那个人实在是小偷，我无比难过地想，我早已把笔袋当做我自己的，以至于它几日内便在我的心中长成了一棵树，到我再也，再也得不到时，这一棵树，却再也拔不去。

原来难以承诺的，竟然如此之多。

之一

写一首远方的诗

而你便在诗里

黑色的眼睛藏在黑色的字迹

请你读下去

读到最后一句

我才能与你相遇

下一个雨季前远去

沉默 是你来过的踪迹

梦是不幸的伊始

但我不知

不知这便是怀忆

不知山水间 来过那样一个你

之二

若可以

若可以停止这奇怪的自语

如昨夜的风

不再询问树的归期

我愿意 独自穿过生命的晚宴

找寻 那破落的 泪滴

把自己的模样

埋在另一颗 永不苍老的心里

但我尽管腐朽

腐朽 又是如何的谜题

生命有着沉重的鼻息

它依然可以飞离

之三

这一条路

我走过 走过无数

唯有最正确的方向

才能指向命运的归处

如瞬息的射线

我们在相遇时 便拔出剑

可是瞬息间 已相隔千万里远

于是望着你的归途

犹如望着 望着青春的陈暮

唱起歌来的鸟儿

便不愿 将这会疼的怀念结束

太阳升起时

我在路上

而你 在路的远处

壹 她说

写一首诗的时间，我们便足以老去。

但是老去究竟是什么呢？是我们的心，我们的肺，是使生命运作的那一条线，逐渐有着磨破的痕迹吗？这是多么拙劣的伎俩啊，我们仍然知道我们的爱，知道漫漫之中的方向。

看福2时其实我最在意的是片头的女子，她在热闹的集市与福尔摩斯对视，在那一种捏造的浮躁下，却有着一颗将爱不能的心，只有这一眼，便耗尽了全生的力气。镜头在回忆里朝向她，她穿着湖蓝色的衣裙，倒在无比寂寥的，她最喜欢的餐厅里。她怎么会死呢？我在那一刻不停地问，希冀有一个万能者，来将困顿的牢笼打破。生活就是这样，我猜到开端，却无法掌控结局。这两个人，仅仅是停留在将爱的一刹，一分不多，一秒不少。我反而想到校园里许多的男孩子女孩子，他们以太阳下沉默的羞赧，来怀念一个投影里逐渐炙热的远岸，他们寂静地站在爱清之前，踌躇又美好。

福尔摩斯翻过自己的怀表，迫切地看着上面的时间。我在他的眼睛里看不穿什么，只有平素的笑意。但是他带走女子的那块手帕时，我才知道，原来对于爱情，他也只有迟来的恍然与错愕——或者，又拿什么去推理呢？这样的爱，没有来处，没有归去，唯有在半途，你偶尔遇见它，和它跳一段舞，然后走回各自的路。但是在明日，你还能记得是谁和你跳舞？是你，还是爱情，在摇晃的脚步里流下泪来。我们不过捧起自己的心，坐在高高的塔里，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偷。

是真的，我没有撒谎，写一首诗的时间，便足够老去。

但是我们仍然有我们的诗，变成永恒的时间与生命。

贰 等候

多么欢愉——我听见，听见你的名字无比靠近。天使，认识你的人怎那样多？多到我无时无刻都可以听见你的名字，从不熟悉的唇齿里缓缓地吐出。你现在走过来了，穿过波涛一般密密的人群，我听见你在说：“人怎么这么多？”是啊，人怎么这么多，多到使我不能极快地跑到你面前，极快地拥抱你，不能清楚地捕捉到你眼睛里的笑意。我屏住呼吸，庄重地坐好，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一直在做的事，就是等候你。

我们其实好久没有走在一起了。

考试的几天里，我只是无比虚弱地同你说过几句话，简短而尴尬。我多么想对你说窗外的风，多么想对你说我做过的梦，多么想对你说积在心底很久的谜语，但是只有倒吸进的寒冷的气流挤在狭小的口腔里，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皱着眉说：“恩，没事了。”心中细小的玻璃碎片竟吸取着沉默生长起来，愈长愈庞大。你依然是最初的女孩子吗？依然是那个偶尔会坐在我身旁哭，会为我去和别人吵一架的女孩子吗？你依然是我最好的姊妹吗？

大抵仍然是我不足够好，不足够和你一起飞驰。但我会等候的，好像是不语的站台，在漠漠的寒气里，等候一辆末班的巴士；等光阴的波流忽然停止，你的回首。唯有这一样，是我所有。

电影旅行

我坐在空旷而宁静的电影院里，捏着窄窄的蓝色票根，静候着开场，头顶银色的灯光在眼中交汇成十字，一排又一排红色的温暖座椅，仿佛也在仰起头，等着讲故事的人开口。倘若这世上果真存在能令我持久着迷的事，便只有看电影一件了罢。

小时候校门前常发着一张又一张电影的优惠券，众人都知道那是骗小孩子的，谈不得什么优惠，甚至还要在积满灰尘的破旧影院里来看。但是我偏无比喜欢，偶尔得到一张，便觉得无比荣幸，央求着母亲同我前去。我满嘴的花言巧语，涂了蜜一般地消在这个愿望上，但我并不觉得那样的时光是虚度了的——甚至至今也不觉得。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将她全部的心呈给真正的爱，这样也可以算作是错吗？唯有坐在温暖的黑暗里，才可以逃开来自命运的，狡黠而漫长的追踪。

我今天在看的电影是《大侦探福尔摩斯2：诡影游戏》，故事由华生在打字机前的写作开始：乔装的福尔摩斯，似友似敌的神秘女子，街巷里的激战，拍卖会上险些发生的爆炸，紧密又谜一般的事件一连串地发生，一场渔夫和鱼的游戏，正迫不及待地浮出水面。我原本还恍惚地看不透，心下暗暗地猜疑着，但一眼眼地看下去，我便与福尔摩斯和华生都熟识一般，整个故事愈发像是一场，我也加入的旅行——这是电影院里最大的观影魅力，你会觉得，你和电影里的人物是在同一空间，在同一场旅行中。我来不及迟疑，便已随同着那飞驰的火车，一直到了巴黎，到了瑞士的高山之上，眼望着宏大的冰雪水流。

影院的黑暗能够吞没自我，吞没存在的方向感，也吞没了虚妄与真实的界限，或者说，银屏中那一个沉睡的宇宙，已经缓缓向着我开启。小火车上的那一次，几个人都已疲惫不堪，华生小心地为重伤的福尔摩斯手术，  忽然惊愕地发觉福尔摩斯已经没有呼吸了。华生无法相信这一切，他一遍又一遍地为福尔摩斯做着心脏复苏，甚至发疯一般地咒骂起福尔摩斯，他的眼里，满是疼痛与绝望在交织。望着福尔摩斯紧闭的双眼，望着他脸上暗红的伤口，我只夜能痛苦地屏住呼吸，我知道电影里不可能失去主角，他一定会醒，但在这之前，我还是无法抑制地难过，我想现在就看到他跳起来，笑着说：“这是早就算好了的。”，我不想这呼啸的风声，再无数次地穿过沉重着的车厢，穿过我沉重着的心。终于——华生用福尔摩斯送他的结婚礼物救活了他，于是他又是那个智谋与诙谐并存的大侦探，站在我们面前，不停地说着令人发笑和赞叹的话。

结尾时，福尔摩斯顽皮地将华生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改作 the end? （终？）是啊，没有什么是最后，尽管灯光骤然亮起，尽管拥挤的人群已经散去，但是这一段结束终究是下一段开始——生命是圆，回环往复。我和这些人物与故事，终究会有下一次的相遇，下一次的旅行。

我的故乡逐渐远去了。

我仿佛从一场久梦里惊觉，想起许多未曾完却的事——《新少年》上的吉卜力工作室还没有拍下来，应允了有一日同表弟去放鞭炮还没有达成，想要同表哥讲的谜语与笑话只说了片半，这一个又一个的念头，拉成了一小圈儿，在我的心里敲着锣打着鼓，直响成烦杂的一片，使我愈发透不过气来。我以为自己是成长了的，但所谓成长，不过是一种愈发的冷漠与刻薄。心的来去，实在是不由自主，或者说是情不自禁的——我只有在那柔软的山水里，才有小孩子的志气，可以跑得和风一般，跌了一跟头，又抹着汗水，继续地跑下去。

总是要好久之后才回首，这一回首，心便疼了。我六七岁时，便同父母搬家住到了锦州，我对这个城市的印象，至今仍是模糊的，它仿佛是一张浸泡在水里的图纸，我偶尔看得清，偶尔看不清，连它的鼻息也是无比漫长而难以捉摸的。大概我的童年从那时便死去了吧，或者她躲藏到那墨绿色的山林里，变成融入河底的一滴眼泪。过去离开故乡时，我是一定会流泪的，绿皮的老火车缓缓地启动，我便拼命地挥手，泪水再也甩不去地印在脸上，火车迅猛地飞驰起来时，商店上的字迹也被模糊扭曲，故乡最后的影子，便消失在茫茫的群山中了。但我如今便仅是沉默，大抵沉默是更适合“离别的笙箫”，只是任由那沉默着消逝的光阴，穿过了我们，穿过了故乡，奔驰到不知何方。

其实直到这最后一日，我才到故乡的那条河去——原来河已是结冰的，我整日慵懒地蜷在房间里，连这冬日都快忘却了。我和母亲并不走极大极宽敞的石桥，而是要从近处，沿着河面上一排方正的石砖桥走过去，我有些畏惧这条河，也是为着石砖桥的缘故。我张开手臂，一步踱着一步地踩在石砖上，水面虽是结了冰，但这里的冰层却是薄薄地浮在流水上，那发黄的水便沿着石砖间的缝隙流过去，响着哗哗的水声，使我怕得连身子也直不起来，无比狼狈地咬白了嘴唇。母亲的脚步声碎碎地响在我身后，她从容到要不耐烦我的迟疑。怎么办，这一条路，是不能逆返的，我只有走下去，流着泪也要走到尽头——

我离了故乡的路，也是终不能逆返的，我虽怀念，虽爱它，却也要拗回头来向前。我亲爱的故乡，到我终于能够飞翔的那一刻，我便要穿过千里迢迢，飞回你的梦里。

下午同表哥一起出门，偏偏他定要找来一个同学一起，我便拗着性子要回家，想了一想，却又笑着说：“这样吧，你尽管和同学在前面走，我不过跟着你，你就装成不认识我好了。”因为内心微弱的英雄主义，我极爱这一类跟踪游戏，但在锦州不可以独自走得太远，便无法玩得尽兴，渐渐成为不可完全的梦。

这一时表哥痛快地答应下来，我便戴紧帽子，眼睛一眯缝，侧着头站到十几米后的树旁。我正想着这样的树实在太瘦弱，藏不住湖蓝色的自己，猛一扭头，表哥却已找到对面楼群狭长的缝隙间，双手背在身后，胖胖地微仰着头。“跑的真快——”我低低地念了一句，也捏起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跑到马路对面，仍然和他隔着十几米远，故作镇定地看着电线杆上繁杂的寻人寻物启示。他继续鹅一样缓缓地走向小区深处，我便也埋着头，匆匆地随上前去。我欢喜却又忧虑，生怕自己“鬼鬼祟祟”地被别人当做恶人捉住，不过即使不是恶人，也是大概被看作个“怪人了”吧——我一忽垂首摆弄着枯枝，一忽去追一树繁繁的小麻雀，眼光里怯懦又戏谑，想也是副无比滑稽和惊异的模样。到表哥的同学终于笑着和他碰面时，这场游戏才真正地进入神秘的高点，我吸了一口凉气，扭回头，在他们两个之前如风一般地走着：这一点思想我还是有的，抢占先机，才能不被跟踪人怀疑，制造对方的被动感。

之后便是他们两个并肩在前面走着，挥着手，侧着笑，我便忐忑又好奇地走在后面，他们两个一瘦一胖的影子，在我眼中黏成一个整体的图案，一组摇摆的色彩。他们并不沿着我难得走过几次的大路走，偏偏挑拣那些嵌在楼中的，若隐若现的土路行走，令我不免以为这是表哥要来捉弄我的把戏，但我怎会服输呢？年少时，常常是表哥夺走我喜欢的东西，惹得我要流起泪来，一个愿骗，一个愿哭，便构成一场又一场无端的闹剧，但其实我们确是极好的朋友，到五六年级时，便只是我将那时的不易翻过来，把仅有的那点牙尖嘴利，一五一十地钻在他身上，最后，胜利般无比痛快而得意地大笑起来——我怯懦的软性子，只能选那些容让的人吵一吵。我耐着性子随着他们，穿过飞扬的土路，拐过窄端的墙口，逐渐陷入一段如同爱丽丝跟随怀表兔的奇异旅行中。我走在相识的故乡，却曲折出不熟悉的路来，这是幻境吗？我忽然无比爱这般的生活，爱到不敢爱它，惶恐它是过于单薄的，以至于不能承载我的飞驰。

但是……多美好啊。我在希冀这一条路是没有尽头的，我无止境地走下去，生活的激流也便陪伴着我，无穷地喷薄而出。

昨日便坐晚间的火车回了南票。

这是个小小的，双脚便可以走到尽头的城镇，但是所有美好的根脚都可以在此密密地长起来，连成一段好长好长的路。

我羞怯地爱着它，却也只敢在这沉默的字迹里，吐露出细微的心意。

我在这冬季的夜里，穿过一片片宁静的楼群，一直向北走去。过去我便常常在北局玩耍，沿着那一条龙一般蜿蜒的火车道，张开手臂，仿佛是一只振翅的鸟，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我那时无比羡慕走在我身前的人，他们的步伐竟那般地迅疾，在高处从容地望着我。到我终于可以踩踏着钢轨奔跑时，我便欢喜地不知如何才好，心中虽然是怯懦，却仍要紧垂着头，脚下生风一般地奔跑——快一些，再快一些。我在席面的凉风里，小心翼翼地穿过铁道，这漫长的一条黑线，消延在黑暗的尽头，消延在那不为灯火所惊醒的沉默里，写进无数不语的怀念。我曾在这里无数次摔倒，无数次划伤夏天裸露的脚面，却也无数次地开始新的故事，闭起眼，便有一种乘风破浪的勇气。

太姥还居住在火车站附近的平房里时，我常独自一个人沿着狭窄的梯子爬到屋顶，抱着膝盖观望天上的群星。这是一种超脱了梦境与浮尘的平和，我仿佛坐在云层里，坐在淡淡的雾里，只有那细微的交汇成十字的银星，穿透无比漫长的许多许多年，抵达这一刻的我眼中。黑暗的鼻息，忽而不再是沉重的，它逐渐幻变成一个与我一般的女孩，一般粟红的短发，一般面对着繁星，面对着内心的独白。我想到了最爱的小王子，还有那一颗无比微小，却又埋藏着自己故事的小星球b612。那“无数个会笑的小铃铛”，也可以算作是小王子在书中赠予我的罢。我在起初读到这一段时，察觉到深意，却又无法猜透，但在成长后也终究知晓，那一个礼物，正是有所爱，有所怀念的宇宙——沙漠中有了一口沙沙的井，就有了远方，孤独中有了一段爱，就有了梦想。

我爱着这故乡，也是这一般的原委罢。因为这其中埋藏着我还年幼时的奔跑，埋藏着我在低矮的楼群间，一路飞驶时的日夜，于是这小小的故乡，也能发出无比的光来。随我在夜色下穿过这山与水，一路向北吧。

爱屋及乌（诗三篇）

之一

灯火深处

命运伸出苍白的手

将孤独的梦 带走

偶尔 偶尔 在曲折中回首

你仍然是那只孤独的鸥

将碎落的泪水 缓缓吸收

海风把你卷走

我仍是失落的雕塑

望着空中的薄云起皱

可否安然垂首

蓦然 蓦然在那沉默的时候

你已把光阴猜透

之二

我把雪的秘密埋起

让故事沉没进 明日的谷底

一阵又一阵 风与山不语

催醒雨在上空的低啼

遇见 也不能关于你的梦取替

容我将虚妄的妆容卸去

在迟缓而深的雨季

找寻一个归期

道别变为心里的痣

偶尔是刺

是不能怀念的心事

我以为

以为不吐露那一句一字

就不必 不必完成这眼泪的仪式

之三

蜂鸟停在看不见的窗口

它变成花的斗士

载着少年的惊奇

冲进你我细微的心底

它是渺小的吗

黑色的 黑色的飞虫

但也有着致密的羽毛

仿佛一阵风 托起各自的长游

她听过这个故事

想起一个人

是在风终停后

我和母亲走在街上。

漠漠的暮色像是一块融化的冰，一点点，一点点地淹没了整个城市，天上黑重的云，也在这灯火中俯视我们。今天是初二，人们多半是在家里团圆，黑暗又寒冷的路口，只是有着又高又沉重的公交车缓缓地碾过路面，疾驰的红色出租车则像是一只只小虫，发着光穿插着远去。我并不知它们要去往何方，但想来，也该是怀念的起点吧。我在口罩后小心地吐着气，积在棉里，渐渐形成一个温暖又潮湿的穴，紧擦着我的鼻尖。这一条路，我年少时很常走，但多半是在极为热闹与拥挤的下午，在潮水般的人群里，跳着脚看橱窗，嗒嗒嗒地走来走去。那时我们一家人常去吃杜记馄饨，我只记得馄饨里的汤是很好喝的，熟络地在浮着油星的汤里滴进几滴醋，用厚厚的瓷勺子搅一搅，便好像这汤也由自己做了一半似的，心满意足地喝下去。但是杜记馄饨现今是不在的，已换了好几样招牌，杂到连我也记不得了。我心底默默地认可一件事：大抵有些感觉，仅能用来怀念，而不能用来生活。

但是正走在这条路上的我，是惊栗而怯懦的——我畏惧起明日，畏惧起中考来。偏偏这是一条必经的路，尽管漫长，尽管黑暗，我们又不得不垂首走过去。我过去谈起苦难，谈起忍耐来，仿佛是十分坦然的，然而如今的内心，也拗在了一段铜墙铁壁里，犹如黑重的夜色下，四面走不出去。我的灵魂仿佛截作两半，一半，在那思想的高处，淡淡地俯看着万物，它早已超脱地如同一片云，一粒薄尘；但是另一半，仍然又重又沉地埋在尘世里，它自以为庞大，自以为浩渺，却时常忘却自己是带着镣铐的囚犯，忘却自己是在那刀尖上的一个梦。我更珍爱哪一个我呢？不，我是都爱的，不过一不小心，便使自己碎掉，坠入不同的逆流里。但我想，这世上的一切，来于一处，也终将归于一处，我这分裂的自身，终会在末日，抵达同一个尽头。这个尽头，或许你看不到，我看不到，但它的确存在，存在于宇宙庞大的心里，或者存在于比物质更微小的体状里，存在于你我的无所不在。它是能量，是操纵的手柄，是使你所见的被你所爱所恨，你所不见的，被你所思所念——正如同我从未见过这个尽头，但我已无比地怀念起它来。

我和母亲走在街上。

从早晨起，窗外便间断地响着鞭炮声，没有年兽来驱逐的话，那么便用这响声来驱逐各自的寂寥吧。

生活对我来说，实在是如履薄冰的，偏偏我很容易陷入欢喜的谜里忘乎所以，之后被生活的尖角刺到，不得已面对狼狈不堪的自己时，便有什么东西在内心消亡死去。我忽然不觉得当初梦见自己死去时是如何可怕的，这现实地活着，大概比死亡与无止境的沉默更加刻薄的多。我在想那个梦里的自己，如果选择乘坐那一架去天堂的电梯，是不是便永远不会在早晨醒来了呢？埋在一个终点里的自己，大概能更加自由地去往新的旅行。

我热切地盼望起上学来了，一日一日地数着，却觉得这假期是无比漫长的，我离我的桌椅，远到仿佛再也抵达不了。这是最后的半年了，年少好似一场薄纱似的梦，我一时看得清，一时看不清，却也这样怔怔地走过来，走到蓝色的尽头来。倘若我说有刻意怀念的人，是很虚假的吧，我是肤浅的，所以这场不长不短的旅途中，我只爱上了成为“我们”的感觉，而不爱其中的某一个，某一点。那一种感觉，是很迟缓地，一点点涌进心里，最终连成了一张致密的网，将我捕获。我坐在教室里便觉得心安，仿若这世上只有我愿意写的字和呈给我的纸，我用蓝色的，黑色的笔迹，填满那些窄长的缝隙，薄薄的书渐渐变成厚重的，我的东西。邪恶的枝脚是无法长进这里来的，看不见的玻璃门封住了它，而我们带着干净的心，便可以自由地穿过那里。

快一点开学吧，让我长起翅膀，飞往那里也好，让我奔跑着，一路飞驰而去也好，总之是快一点，快一点。

天气忽而冷起来了。这个迷宫一样的城市，忽然换了一副坚硬而冰冷的面庞，只有低而猛烈的风，好像是这张脸孔上的眼泪，沿着交错的脉络流下去。我常觉得，如果人的死亡真的会有灵魂，那么灵魂一定是变成了风，在不同的季节里，飞速地奔跑，打破街道里漫长的寂寥。

因为后天就是春节，课程断断续续都停下来，今天下午的数学课，便已经是最后一节了。我们坐在古老而高的教室里，埋着头画了无数个圆，卷纸紧贴着凹凸的桌面，颠簸出弯弯的线来。是不是高空可以净化人的心呢？我并不十分清楚，但是在这里，我的欢喜的确没有那么沉重了，它薄得像是一张纸，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地擦过我的鼻尖，便卷起一股温柔又轻巧的风。我过去总能在这里遇见九年级的学生，那时我们只相差一两岁，我却觉得她们是那样高，那样远，面色严肃而苍白，黑色的眼睛里好像望穿了无数的字迹与符号。我觉得猛烈的不安，开始竭力地祈祷我的九年级，慢一点，再慢一点到来。但是，哪有那样的事呢？终点还是像树一般地成长着，逐渐向我靠近，我的三年，那么长的一段，如今只有沉默而疲惫的六个月不满。难免会觉得孤独喏，我们不得不，不得不脱离开年少的玩笑，把过去听闻的烦闷一一尝遍。我们应该早就知道，可是明明什么都不知晓，只是日子好像是消融的雪山，一寸一寸地矮到底儿时，我们才惊觉已没有退路了。老师总是敲着黑板，表情带着一丝嘲弄地说：“瞧瞧，你们这哪是初三的样子？”我望着她时，却看到了过去的那一群人，那一群高高的人的脸孔，那就是初三的样子吗？只觉得坚硬无比罢了。

买了好些书走回家时，已经是夜里了。母亲穿着黑而臃肿的衣裳，微弯着手臂，矮小的样子好像是一只摇晃的熊。我们一起穿过发亮的马路，穿过红绿灯下的车水马龙。上海路上的树，每到春节的这段时候，总要挂上五色的彩灯，远远地汇成一片多姿的灯火，一闪一闪的，仿佛这城市的眼睛，有着永不消退的夜的光泽。我想到很久以前，表哥和我还都是小孩子时，他到锦州来，父亲要我和他一人写一篇文章，来记述广场树上变换的灯火。我们那时都很傲，我尤其倔强，以为这是自己很擅长的，半点也不肯让他，捏着短短的铅笔头，歪扭地写了长长一页纸。但是到这一刻，我竟把我们的胜负忘掉了，只记得每个人都在结尾，写上了那样一句：“火树银花不夜天。”

很令人难过的是，我和那样一个狡黠的自己，和那样一个好斗的表哥，已经有许久未见了。

1.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牵着我，从这座城市的上午走到天黑。我们沿着一条虚无的淡蓝色街道走下去，穿过一家又一家门口散放着书籍的商铺，遇见好多蜜蜂一样的少年，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在平旷的门口好像逐渐黏成一个深黄色的巢穴。我摇了摇母亲的手，舔着嘴角的泡说：“妈，我们回去吧。”我怎样也记不起她那时的脸孔，大概她只是扭转头，淡淡地说了一句话：“继续走吧。”天空愈来愈黑，气流愈来愈沉，我紧攥着母亲的手，心中好像有一只兔子，在平旷的田野里奔跑。但是后来我便哭起来了，有什么东西催促着我，在心底卷起焦躁不安的波浪来。我记起来，下午仿佛是有一场重回小学的聚会。“妈，来不及了——”我的呼声回旋在耳边。母亲的脸再三地模糊：“真的很重要吗？”她牵着我的手，忽而逆转了方向：“那走回去吧，也许赶得上。”

2.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光阴刚好逆流到午后，头顶厚重的黑色缓缓地散去了。太阳温和地照在脸上，我和长长的一队人从另一扇门里跑出来时，便已经站在空旷的，小学的操场上了。

操场上偶尔会响起一阵小号的低鸣，接着便是金黄色的光泽，一直刺到高高的玻璃门上。小学时每周三有特长课时，寂寥而慵懒的操场上，便会猛地吐出小号的声音，尖锐的声响好像是一只离弦的箭，足以穿过凹凸的墙壁，穿过厚厚的玻璃——或许是哪一个吹得走了神的人所办下的傻事吧。我们坐在温热的台阶上，歪着脑袋想那一个人的窘迫，光阴虽是无比漫长，却又是无比可爱的。我在梦里听见这一声低鸣，便欢喜地拍起手来：“没错，这就是我们的小学。”于是一队成长归来的少年，也都一起拍起手来，眼睛眯成无数条弯弯的线儿，好像是格尺另一端，规规矩矩的波浪线。

我们扭过头，横跨半个操场，向着北面矮矮的二层楼跑过去。我的心猛烈地跳起来，好像汲取了太多遗落在这里的碎片，而“扑扑”地膨胀起来。我们那时候就是站在这几条粉白的跑道上，玩着走格子的游戏，我多半不敢去猜拳，只是站在大太阳下，眯起眼看着远处两人的猜拳——她们两个人的影子埋在距离和淡淡的灰尘间，不断伸出手来。我需要仔细地看着，看着我的伙伴笑着朝我扬起手，我便心领神会地跳出几步远。可是你知道，初中的姊妹虽然也是会发傻的，但又不会傻得这样彻底，不会再在那拥挤的跑道上，一个守望着一个。我梦见这一切时，连怀念也真切地如手中的沙，可以攥得紧紧的，又一点点地漏过指缝。

3.

我们全部的旅行只有五分钟。

但是梦里的光阴却格外宽容，她容我在这一段又一段的转折里，寻觅自己的年少。我拼命地跑着，不是肺在疼，反而是心在疼，我变成了田野里的那只兔子，飞速地飞速地奔跑着。

我在这里流过的眼泪，我在草地里遇见的刺猬，我在窗口看见过的蓝色的路人，我和女孩子们少有的争吵，我在午后伶仃地站在长廊尽头的窗口——这一次，如果我卑微，我卑微到尘土里，丢失的，可以完全地找回吗？

我只是在跑，扬起手臂，拼命地试图找到。

我在楼下见到堂弟时，他的大衣还没有穿上，像是翅膀一样地在两旁张开，瘦弱的身躯晃来晃去的，竟也箭一般快速地冲到我面前。过去奶奶带着堂弟时，我们整日伴在一起，他教我在幼儿园里学到的折纸，我则将一些零碎的，并不准确的知识说给他听，偶尔为一只雪糕吵起架来，竟也不依不饶的，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哭起来。只是这样的他，像一只淡淡的船，在平缓的波涛里，依然一点点地同我远去——我们已很久未见面了，这很久二字，必要用在想念的人身上，才觉得恰到好处。

奶奶早晨四点便在厨房里忙了，她这一年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在光阴的刻薄下，一日日地衰败。我时常望着她便觉得错愕，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奶奶已不能完全地直起腿来，需要这样，小孩子一般，摇晃着走路呢？我大概是忘却了，她已经将近七十岁，迟缓而漫长的人生里，她已老去一大半，孤独是棉一样地在她心里生长着，无数寂寥，该是潮水一般地在黑暗中向她涌来，而我什么也不能做，只有爱她，拼命地，拼命地爱她。她看见我和堂弟一起进来了，搓着胖而皱褶的手，笑着说：“快去下一会跳棋吧，饭菜还没好呢——”她依然有着自己的固执，坚持做满一桌子油腻的饭菜，大概只有在奶奶所能想到的“铺张”间，才有一种完美的爱意。我了解她的心思，了解她的梦，但这大抵正是我心疼的来处，因为她的梦，终究也只能是梦。

唯有我和堂弟是真正欢喜过的，我们一起玩挂在镜子旁的木偶线人。那是一个士兵模样的人，他的身子是有几片木片连成的，拉扯下面的丝线，他细长的胳膊和腿，便可以抖动起来了。我们好像多年前一样，用手机露了一个短暂的搞笑动画：他介绍士兵的样子，说到他的肚子“多么像一块牛排”，我便轻轻地摇着士兵，使它作出不满的神态，尖着嗓子喊：“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么，我是不会不高兴的呀。”堂弟这时“很愤怒”地伸出两根手指，好像一双手般，环捏住士兵细细的脖子威胁起它，我已经跌坐在地上，笑个不停了。

我总是逃脱不掉屏息的沉重感，那就释然吧。春节，这个春天的节日，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来盛装出行呢？

我常觉得自己单薄的笔，写不出内心宏大的感知。轰然而来的回想是那样的热烈，可是我的灵魂，却是渐渐冷的像一块薄冰，只会皱着眉头说：“我办不到了——”大抵并不是学业压垮了我，而是我疲惫于这世界的周旋，疲惫于与自己的周旋。在无数个淡淡的梦里，连我自己，也成为了那群山后的远方。我仍在旅途中，但这深冬的旅途里，只有彻骨的寒意，翻过指尖，翻过笔尖，一径钻到心里。或许光阴的箭是没有恶意地，唯独它这飞驰中，沾上了命运的毒药，使我跑着跑着，便忽然一箭穿心。但我的确不会亡去，我只会渐渐忘却很多事，渐渐暴躁，渐渐沉默，渐渐对于生活慵懒。这是无数个连成一排的“渐渐”，他们好像多年前我怎么也剪不出的小纸人，把碎纸屑抖一抖，便牵出好漫长的一排。

我的孤独问我，你怎么总是一个人。而我的理智回复它，难道，这样不好吗。我一个人接受命运，一个人面对生活——其实在世界上，你遇见的每一个都只是来和你擦肩而过，他们只能陪你走出小小的一段路，或是陪你流泪，或是陪你大笑，最好的，陪你一起苍老。我知晓这是一个无比美丽的世界，但我又知晓，它其实是一个无比孤独，无比腐朽的世界，于是我们的心里，便也有了那许多种见风就长的东西——不是美好的，不再美好的。我们只在不断希望，不断幻想，却始终置身事外。因为我们是世界的碎片，但同时，我们又是全部的世界，所以我们同样无比美丽，无比孤独，无比腐朽。

我要坠落吗？变成记忆和文字的碎片，变成气息，然后无处不在。原来这样的自己，并没有走出多远，仍然在这迷宫里曲折地来回，只有雨水和风声，来了又去。有好多的人，在击过掌以后，依然缓缓地消失掉，我应该责备将你们带来的光阴，还是责备将你们带去的命运呢？这真是一场好长好长的梦，我醒来时，只有黑暗的低鸣，还有那潮水一般席卷着的空旷。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药，可以令你我完全地痊愈于是我的心上，总压迫留下一个疤，留下一道细微的裂隙，有阳光，有风，有气流缓缓地滤下去。这偌大的迷宫里，每个人又成就了每个人的孤岛，难道不是决绝而好笑的吗？我过去总在惶恐自己将改变，惶恐自己变成另一个魔怪，变得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但是多傻啊……怎么会有人不认得自己呢？我们的心指示着我们的眼睛，而不是我们的眼睛引领我们的心。我即是我，依然是我爱的自己。